
自 序
這裡所寫的並不是介紹我的畫如何﹐只是為喜歡我作品的人簡單介紹一下我的心路歷程。畫是不用介紹的﹐因為畫本身就是一種語言﹐它的呈現已經介紹了自己﹐同時已表達了畫家當時的思想和感情﹐與它產生共鳴的人就是我的知音。
我出生於私人開業的醫生家庭﹐父親也是位收藏家﹐平日所積全買了字畫。記得我兒時﹐父親常與一些書畫家來往﹐時常把收藏品拿出來給友人觀賞﹔由於受到這些藝術環境的影響﹐我從小就著迷畫畫。我第一次接觸印象派是在一位留日的前輩畫家家中﹐首次看到日本出版的世界美術全集﹐其中一本有關印象派大師的作品﹐使我目瞪口呆﹐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美的畫﹐一下子我便愛上了印象派。
在中國我上學的時代﹐我的家庭出身決定了我不是國家培養的人選﹐高中畢業時﹐有名的美術學院﹐連我報名的機會都不給我﹐但我無法擺脫父親一生收藏藝術品對我的影響﹐依然決定選擇藝術人生的道路﹐或者說在那個專制痛苦的歲月﹐把藝術做我活下去的唯一依附與動力﹐我就讀了美專。
1966年中國文化大革命開始後﹐父親的醫療診所也被紅衛兵封了門﹐停了業﹐家又被紅衛兵抄了兩次﹐洗劫一空﹐包括父親收藏的二大鐵箱的名家字畫﹔學校停了課﹐更學不到東西了﹐怎麼辦﹖只有師造化﹐到大自然中去學﹐那才是我最好的老師。1967年春﹐22歲的我﹐為了謀生負擔家庭生計﹐為了
追求神秘的邊疆風土人情﹐我豪然地背著吉它﹐提著油畫箱﹐在火車上站了四天三夜來到了祖國的西域邊陲新疆﹔在那裡我生活了十三年﹐常常去荒野打獵﹐寫生﹐那裡的一草一木﹐山山水水給我的感情與感受﹐除了繪畫沒有別的語言可以更完美的表達出來。
那是我永遠無法忘懷的歲月﹐美好與痛苦交織的年代﹐形成了我頑強的個性﹐形成了我熱愛大自然﹐熱愛生命﹐熱愛生活﹐也愛各種民族的情懷。我是我們學校唯一能躲避文革﹐逃到新疆繼續畫畫的人。文革運動整整十年﹐許多畫家被迫放下了畫筆﹐撕毀了嘔心瀝血的作品﹐包括我的同學們﹐他們失去了在繪畫事業上發展的機會﹐他們天賦的能力就這樣被糟蹋了﹐至少糟蹋了十年。
中國我寫生的足跡到過江蘇﹐浙江﹐江西﹐陝西﹐山西﹐四川﹐貴州﹐廣東﹐廣西﹐山東﹐湖南﹐湖北﹐甘肅﹐新疆等地﹐但唯有新疆給我的印象最為深刻﹔當我拿著獵槍﹐背著畫夾一人站在空曠無際的戈壁上時﹐深
深的感受到一種看不見的超自然力的存在﹐沒有時代感﹐也沒有年份﹐朝代﹐沒有時間﹐沒有聲音﹐更沒有國界﹐政治﹐黨派﹐宗教的感覺﹐有時會有一種沒有安全感和迷惘﹐恐懼的冷流貫穿全身﹐但很快這種感覺就被這超自然的力量滲入血液而消失﹐感到我本身的磁場與大地的磁場融為一體﹐超然地感覺到沒有生死﹐沒有煩惱﹐好象我才是這片大地唯一的靈魂﹐唯一的生靈。這片方圓百里的原始氣息﹐千百年來要吶喊的語言﹐唯有通過我才能表達出來﹔事實上﹐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無聲的樂章﹐內在的精神﹐而不是自然物質的本身﹐這種精神上的震撼﹐不是當時可以用畫筆記錄下來的﹐而是深深地植入了我的腦海之中﹐永遠也抹不掉。
由於當時文革的政策﹐對我這類出生的人﹐不斷打壓與整肅﹐迫使我產生出國的想法﹐我申請了十年﹐從25歲到35歲﹐直到鄧小平主政﹐才批准我與家人移居澳大利亞。1980年終於離開了我的第二故鄉新疆而出國﹔香港是我首先到達的地區﹐在香港大會堂我舉辦了首次成功的個人畫展﹐並被友人引荐給嶺南派大師趙少昂﹐收為第子﹐記得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“想要成為成功的畫家﹐首先要學會如何做人”此話成了我日後的警語。
1981年5月我抵達了澳洲﹐才發現世界之大﹐藝術之深﹐許多偉大畫家的原作使我大開眼界﹐深深地感到過去所學實在微不足道﹐許多繪畫知識需要補課。之後在許多國家的美術館﹐博物館裡﹐我象嬰兒一般地吸收藝術的營養﹐如痴如狂地看畫﹐畢卡索的個展﹐莫內的個展﹐馬崹斯的個展﹐魏斯的個展等等。許多偉大的畫家在沖擊著我﹐時常會被一些大師的作品震撼而心跳加速﹐喘不過氣來﹐要躲到沒人的地方休息一會﹐好几天會坐立不安﹐胸中充滿了對那幅作品的印象。我從不同畫家的新流派與風格中學到不少東西﹐但並沒有因此而追隨時尚的流派﹐把自己局限在某種風格之中﹐我依舊喜歡印象派。光源是我繪畫的重要因素﹐沒有光在我眼中便失去了色與形﹐即使我眼中的抽象圖形亦是跳躍著光的浮動﹐但我並不滿足於印象派過份強調光感而失去形與內在的表現形式﹐如何形成自己的風格是我新的課題。
我常去觀察收集大自然的繪畫題材﹐南澳洲的丘陵有一種與外界不同的色調﹐那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紫灰和銀灰色
的調子﹐是世上絕無僅有的﹐它給人一種回到數萬年前原始時代的感覺﹔澳洲的獨特風情﹐絕不亞於美國的大峽谷﹐那種天然微妙的色彩變化是許多油畫大師夢寐以求的。阿得雷得市近郊﹐有許多私人農場﹐純朴而幽雅﹐樹叢中一棟小房子﹐前面一個小水塘養上幾匹駿馬﹐一條牧犬﹐是它們的特色。那種世外桃源的情調﹐是許多城市人退休後的生活。
澳洲給了我自由﹐那遼闊曠野之美有許多地方和新疆很像﹐澳洲人非常有禮貌﹐人們生活在無憂無慮之中﹐與香港人緊張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﹐他們熱愛大自然﹐熱愛運動﹐熱愛生命﹐優厚的福利制度使他們無後顧之憂﹔但專業畫家在那里生活並不容易﹐繪畫市場太小﹐收藏家太少﹐大部份藝術家都在找另一份工作來維持藝術生活﹐這樣往往會失去許多創作時間﹐或許由於現實生活的重要使許多有天賦的藝術家﹐放棄了堅持藝術生涯的道路而改行﹔但澳洲各地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繪畫比賽﹐有的獎金高達幾萬元澳幣﹐以此來鼓勵藝術家﹐有時一個全國性的美展﹐報名者會達到幾千人﹐展覽策劃﹐組織與評審制度都十分健全有效﹐值得外國人借鑒。
1985年5月我以澳洲公民身份來到台灣﹐在干城畫廊舉行了個展﹐由於是大陸畫家第一人來台灣舉辦的個展﹐引起了媒體的廣泛興趣﹐三大電台﹐六七家報紙都做了報導﹐中廣還做專訪。台灣人情味濃厚。人們富裕﹐有多余的錢收藏藝術品﹐畫廊業象雨後春筍一樣的澎勃發展。
同年七月我去了加拿大溫哥華舉行了個展﹐許多人想跟我學畫﹐畫家朋友希望我留在加拿大﹐在眾人的幫助與鼓勵下﹐第二年我便以藝術家的身份從澳洲移居到溫哥華了﹔這是一個花園城市﹐每年三月下旬街道兩邊的樹全開了花﹐住宅區每家的門前都有一個小花園﹐盛開時﹐光是開車去看街邊的花﹐就夠你享受的了。
在眾多的公園中﹐我最喜歡的是溫哥華植物園﹐離我家只有五分鐘的車程﹐我對它情有獨鐘﹐是因為它給了我無數的靈感和繪畫的題材。它是我去過公園中最美的﹐並不是我的審美觀與眾不同﹐而是它確實讓人感到它有一種其他公園所沒有的高雅的氣息﹔它自然而不做作﹐色彩豐富變化﹐時而給人走到山前疑無路﹐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。它的魅力在於它每一處景觀都是由不同的樹木花草交織而成﹐這些不同大小的造型與色塊﹐在四季變化中﹐呈現出變化萬千的抽象幾何體和抒情迷人的印象派色調﹐身置其境如夢如幻。我不知道如此宏偉幽雅的景觀設計是出自一人之手﹐還是眾人的智慧的結晶﹐總之這是天才的傑作。我無數次的在園中﹐贊嘆眼前這副即將成為我作品的景緻時﹐總要感謝與敬重這位
代替上帝的造物主﹐我甚至怀疑﹐那些畫了一輩子﹐而畫不出個所以然來的風景畫家﹐是不是因為沒有到過如此美景的原故。
這些年常在加拿大﹐美國﹐澳洲﹐大陸﹐台灣﹐新加坡﹐印尼等地參觀考察﹐常與一些有品味的畫家來往﹐並一同寫生畫畫。在新疆多民族地區生活多年的我﹐養成了喜歡結交不同民族的朋友﹐他們的人文與生活給了我許多新鮮感﹐印度尼西亞﹐巴里島是我與畫家朋友常去的地方﹔當地畫家每次都帶我們去看那些原始景觀和人文活動﹐講解當地的風土民情使我們很快就進入繪畫狀況。巴里島是印尼非常獨特的島嶼﹐在世界最大的回教國家中﹐卻信仰佛教﹐他們善良﹐勤勞﹐他們與大自然融合在一起﹐與世無爭﹐每日給神明上花點香﹐是生活的一部份﹐也是心靈的一種寄託﹔祈求上蒼賜給他們健康幸福與國泰民安。那些女人的身材之美﹐是與他們頭頂物品走路﹐必須挺胸收腹有關﹐她們隨著極具民族節奏的神秘之音﹐扭動著身上每個可動的關節﹐按照流傳故事的情節而翩翩起舞﹐迷倒了所有的外國人。在現代科技發達的生活中﹐能保留傳統的生活方式與民族文化的特色﹐是我們畫家最喜歡表達的題材。
巴里島熱愛藝術﹐繪畫與雕塑已不是少數人的專利﹐整個島嶼是由藝術品與大自然結合而塑造出來的﹐充滿佛教內容的人物動物與圖案的雕塑在大街小巷﹐甚至叢林中比比皆是﹐水平之高會令專家刮目﹐這個民族是天生的藝術家﹐難怪當年畢卡索會醉心於波里尼西亞島民藝術了。
繪畫是一條漫長而遙遠的路﹐算來我從十三歲正式畫素描﹐外出油畫寫生到現在已有四十多年了。畫了這麼多年的
畫﹐我到底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境界﹐什麼樣的品味﹖如果俄羅斯著名大師弗魯貝爾在他的作品中﹐表達出形式﹐色彩﹐質感與線條本身的意義高於所要畫的事物﹐那我要表達什麼﹖我的原創性在那裡﹖難道真如現代的人仕所指﹐我們傳統寫實派的體系限制天性嗎﹖多年來﹐我無法用傳統印象派的方法﹐來准確地表達我切身體驗到大自然那神秘變化的色彩﹐那韻律抒情的樂章﹐那非物質性靈的氣息﹐更無法用這種風格來准確地表達我的思想﹐宣洩我累積多年的受苦受難的心靈對大自然的感情﹐一種尋求內在需要和外在展現和諧的表達方式的潛力﹐不斷的在壓迫著我﹐也許我永遠也不可能改變傳統﹐或許另一個人可以更竭力地改變它﹐但是這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﹐因此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畫筆﹐漸漸地畫出了這些眾所不同的畫來﹔所幸我並不以此為滿足﹐如果能結合具象﹐印象﹐抽象這三種表現方法﹐而創出名符其實的意象畫來的話﹐那我就心滿意足了。
許多畫家畫了幾幅像樣的作品﹐就沾沾自喜而驕傲起來﹐我覺得畫家可以有個性﹐但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﹔看看歷史﹐那些前輩大師的曠世之作﹐深厚淵博的藝術修養﹐我們算什麼﹖人生短暫﹐要學要畫的東西實在太多了﹐那有時間去計較個人的名利得失呢﹖樂在作品的藝術價值之中﹐要比樂在眾人的贊美下有意義的多﹐多交幾位朋友﹐與知己一同品嘗大師之創作﹐才是人生最大享受。
這批畫是我這幾年來的創作也是我較滿意的作品﹐我力求寫實與寫意結合﹐將大自然中蘊含的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﹐與母愛般的柔情表現出來﹐用中國話說就是把大自然的精氣神表現出來﹐通過我的繪畫手法宣洩出我對人類的母親-- 大地無限的愛。